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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大贵-我做好茶饭,你健康平安

来源: 中北文学汇 时间:2021-07-03

老家的人,都心善。谁家有人病了、不舒服了,总在详问情况的同时顺便问一句:茶饭好着呢吗?

 

好着呢!一顿能吃一大碗饭,喝两茶缸茶。

 

那就好,不要紧。几天就缓过来了。

 

一问一答之间,问者放下心来,安慰答者。答者悬着的心也大半回到原位,更加无微不至照顾病人。

 

如果回答:没茶饭了,人都瘦的皮包骨头了。则两双手用力握一握,问话者拍拍回答者的肩膀,陪着叹口气,悄悄安慰一番。

 

茶饭,泛指饮食。《西游记》第六十一回写道:虽不便擅加烤打,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,茶饭也别给吃。《红楼梦》*一回写道:籴几升米,自炊自造,安排些茶饭,供养老母。这里的茶饭,不是特指的茶水和饭食,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。多半指:现有的,能填饱肚子的饮食。这与老家的人对茶饭的说法是一样的。老家在大西北条件落后的乡里,乡亲们淳朴善良,对身边的人和事非常关心,对上门的的客人,更会倾尽所能招呼。他们不懂倒茶时杯中只倒七分、不能倒满的“茶七”;也不关心给人添饭很好是八成满,少了有小气之嫌太满则吃起来不雅观、让人很不方便的“饭八”,但凡家里来人,都会就地取材,将家里现有的吃食认真做好,茶满饭满地端上桌来,真心实意劝客人吃饱喝好。这些茶饭,多半是一盘炒鸡蛋、一碟土豆丝、一罐呛得油汪汪的辣子配一碗拉条子外加一壶很浓的茯茶,简单而实在,情真意又切。

 

故乡的人实在,对茶饭的说法也实在。说谁的茶饭好,泛指她做手脚麻利、干净整洁,饭菜做的好吃。母亲是老家那一块公认“茶饭好”的女人。小时候家里缺吃少穿,轻易吃不上一顿好饭菜。母亲自有办法。年猪杀过,她把猪板油和猪肚外的肥油细心收拾好,放进铁锅炸,拿铲子不断翻腾、挤压,直到一锅肥油化成油水,清出来放进早已准备好的瓦坛子里,然后放到外面冷却。一会功夫,油水就变成了奶白色的半凝固猪油,够我们来年掺杂着很少的胡麻油吃上整整一年了。那些炸剩下的焦黄油丁,母亲把它们掺到面粉里炒熟,就成了风味独特的自制油茶,早上上学前喝一碗,抗饿又耐冻,满嘴油香。

 

那时候有一种叫蛋白肉的食材,也叫人造肉,实际是一种对肉类形色和味道进行模仿的蛋白制品。我们正长身体,馋的要命,过几天就眼巴巴盯着“肉”看。母亲挖一勺猪油加热,放进葱蒜和干辣皮爆出香味,然后倒进蛋白肉和其他食材,香味立马引来好几个小脑瓜。收工回来的邻居和叔叔伯伯们,有时也闻香而来,在自家碗里夹些“肉”菜,大快朵颐。到了浇水的时候,水管所的跟水员会顺着水渠巡查、盯时间,到哪个队就由哪个队招呼吃饭。队长买来肉、茶叶、烟、酒,再去农户家抓来鸡交给母亲,让她做招待饭。待队长陪着跟水员和村上的书记、主任或会计进门,喷香的大盘鸡、红烧肉和几个时令凉菜、拉条子马上上桌。吃点肉,喝点茶喝点酒,农村人简单而实在的交际热闹起来——常常是,跟水员睁一眼闭一只眼,乡邻们能多浇几块地,而我们,也能吃到母亲特意留下的肉,解解对肉的“心慌”。

 

很独特的茶饭是油炸鸡蛋红糖茯茶。这个茶饭,二舅妈做得很好。四五月份,很是农村青黄不接的时候,家家户户忙碌在田地里。面对突然上门的我们,二舅妈从容不迫。一边招呼我们坐下,一边抓起一把茯茶丢进茶壶。寒暄的当儿,灶火里的柴旺旺地燃起来。她麻利地打上六七个鸡蛋,用筷子搅匀,再在热锅里倒进胡麻油,油热后将鸡蛋炒的油光黄亮,然后分到几个碗里,放上红糖,倒上热茶。顿时,一碗色香味俱全让人迫不及待想入口的简单茶饭就做好了。轻轻用筷子搅动茶水,让糖加速融化,再挑起一片甜甜的鸡蛋、喝一口甜的醉人的糖茶,茶饭简单质朴,舅舅舅妈的关爱朴素真挚。我们慢喝细品,直到出门,口腔里仍是鸡蛋油香和茶水甜蜜的独特滋味。在舅舅舅妈“回去问你爹你妈好”、“慢些走,有时间了再来”的叮咛和嘱咐声中,恋恋不舍踏上回家的路,并开始盼望早一点再到舅舅家。

 

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”工作后回家的次数少,虽然乡音无改,但双鬓已悄然变白,头发也脱了不少。回去后,有些新近结婚的媳妇、三四岁的孩子,也认不出是谁家的。他们不会笑问我是谁,但显然知道我去谁家——孩子们先我一步奔进我家大门,扯着嗓子大喊:二奶奶,你家的人回来了。然后陪着满脸笑容的父亲母亲跨出家门。

 

父亲的喜悦含蓄一点,只笑着点头:你回来了啊?母亲则喜悦之情溢满院落,冲上来盯着我从头看到脚,一个劲地说“咋又瘦了”。拉着我的手进了屋,客人一样问我:喝水吗?困了就先睡一会,我给你做饭去。我哪里睡得着啊!去北屋翻翻我的物品,把头埋进枕头贪婪地吸几口家的味道,到后院看看牛羊,给快认不出我的大黑狗喂点东西;出后门,到地上看看小麦、玉米、洋芋、茄辣西和苹果、梨子的长势,揪揪榆树的枝条,摸摸杨树的身上我老早前刻上去的字。再回来,母亲已经做好了欢迎我的茶饭:圆拉条或大米饭,红烧肉、时令凉菜或土鸡炖土豆宽粉、糖醋水萝卜。那些小脑瓜还没走,母亲慷慨地每人给块肉,还把我从城里买的水果、吃食分给他们。小脑瓜们兴高采烈跑了出去,不一会儿,队里的人都知道我回家了。傍晚,喜欢到叔伯兄弟和关系好的邻居家坐坐,一进门,男人冲媳妇喊:快去做些茶饭来!左拦右挡说已经吃过了,可一杯茶、几个菜转眼间就端了上来。没办法,肚子里好几种茶饭“开起了会”。

 

一粥一饭,当思来处不易;半丝半缕,恒念物力维艰。老家以前条件落后,吃到好茶饭不易。现在条件好了,茶饭五花八门,食材日新月异,一点不比城里的饭店差。可不管日月如何变化、时光如何匆匆,不变的,永远是乡亲们善良淳朴的本性和在普通茶饭的滋养下健康长寿、平安一生的心愿。春节去乡里的敬老院看望77岁的大舅,他红光满面、精神抖擞、声音洪亮:我在这里挺好的。每顿饭里都有肉,一日三餐有标准,大师傅的茶饭做得好,我都比原来胖了好几斤。又问我:你爹好着吗?茶饭咋样?我说:好着呢,一顿能吃一大碗饭和菜,和我的饭量差不多。父亲67岁了,和我们住在楼上。大舅说:你们对你爹好着呢,我们都知道。就应该这样,他年轻时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,啥脏活苦活都干,累坏了。

 

我大声说:木麻达(没问题)!我们一定为父亲做好茶饭,让他心情愉悦、健康长寿、晚年幸福。

 

作者简介:陈大贵,笔名北斗,甘肃酒泉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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